本地口述:102库和射击场

射击场(陕西省射击射箭运动管理中心)地处西安市南郊曲江新区内,始建于一九五八年。原名为陕西省射击场,该中心担负着全省射击、射箭两个奥运会重点项目的训练任务,在国际、国内大赛中获得冠军的超过百余人。当年的射击场,拥有和工厂、事业单位一样的“大院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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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唐明
EM7音像店老板,现爱乐黑胶主理人。
经历了摆摊、开店、拆迁、再开业,
从磁带到CD再到黑胶唱片,
成为西安摇滚乐的见证和深度参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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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省射击场 2017年 唐明/摄



别的单位过年都放鞭炮,
我们单位放枪。

老单位中,射击场是比较特殊的一个,它和运动员有关,这个群体在我们生活中很少见,也不像什么食品厂、纺织厂和我们平时生活联系相对紧密。所以很多人对它没什么概念。


射击场的位置就在现在的曲江宾馆对面,现在叫陕西省射击射箭运动管理中心,以前就叫陕西省射击场,周边的村民最早都叫它“打靶场”,主要是承担射击、射箭两个奥运会重点项目的训练任务,是很典型的省级单位。每个城市不都有运动中心吗?比如说你是跳水队,就会有一个跳水馆,乒乓球就有乒乓球馆。


省射击场建成于上世纪五十年代,人最多的时候上千号人。是非常重要的体育单位,我们场光出的冠军就有上百人,当时有个人叫王玉锦,除了奥运会,几乎把所有射击比赛奖都拿遍了,上一届奥运会冠军郭文珺也是我们场的。


这个场子里的构成就是教练员、运动员、职工家属。虽然是叫射击场,但也有其他项目的运动员,最早的时候里面还有棒球队、越野摩托车队、田径队很多。


我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来到射击场的,就在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七六年生人,七岁上一年级,九岁来到这个射击场。跟着父亲,但我父亲这个单位跟射击场又不太一样,他们当初叫国家体育器材仓库,是国家级别的。当时那个库房属于保密单位,我们叫102库,后来大家就简称叫“二库”。全国有很多这种仓库,101库、102库、103库……具体多少个,我也不知道。之所以放在射击场,因为仓库里有射击用的枪支弹药。那时你找一个单位电话,不是都有黄页什么的,在黄页上是查不到102库电话的。就是打查询电话,人家会告诉你的是:二级保密单位电话不公开。最早我们102库是武警执勤,别的单位过年都放鞭炮,我们单位不放鞭炮,我们单位放枪。


关于102库和射击场的所有记忆,都伴随着白天训练的枪声。刚到射击场的时候,对这种声音很新奇,但很快就习惯了,只是过年过节不训练的时候,反而会因为没有枪声不习惯。枪声不是很大,很容易融到生活中,毕竟是体育运动用枪,和军用不一样。在日常生活的背景下,平时训练的枪声有点像听黑胶时的“爆豆声”(黑胶播放产生的细微“噼啪”声),现在回想起来,我在射击场的日子真的挺像一张黑胶唱片,全是物理化的体育器械,没有一点现代化的东西。


102库和射击场虽在一块,但又是两个单位,但也没什么界限,就和一个场的一样。我们比射击场高一级,刚去的时候住的是场里的二层楼,射击场的人只能住平房,那会儿,两层,八几年住两层,全西安市也没几个。我们这个单位一共六户人,每家门前还有一分地可以种菜。整个射击场就我们一家姓唐,只要说姓唐,就是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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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省射击场102库家属院 2017年 唐明/摄


我们家过去之后没几年吧,我印象中,国家就对仓库放宽了,人们自己可以做点私产。我们就把仓库拿出去租,最早租给五环公司,所以从小我基本是看着耐克李宁长大的,乱七八糟这些体育的这种品牌都在里面塞着。西安市第一辆越野自行车,我骑的,因为仓库在这。


我记得刚来的第一天,父母觉得一个孩子太孤单了,说给你介绍个小朋友,于是我就见到了我的发小,姓吕,是个小胖子,我们场一个教练的孩子。然后我就到他家去了。我妈给了我一盒巧克力做的象棋。特别小,可以下象棋的。

我就说咱下象棋,边下边吃,吃子就真的是吃子。吃掉一个一尝挺好吃,忍不住把其他的都吃了。俩人就算认识了,就在场里头开始了童年生活。邻居也慢慢熟悉,隔壁王叔叔家的孩子,梁叔叔家的孩子,慢慢就都熟了。他们都比我小,我就带着他们一块玩,打个架掏个鸟窝,小孩嘛。我在我们场是坏孩子代表。


那个时代每个单位孩子的玩具都带有单位特色,就像《钢的琴》里边,父亲是钢厂的,就给孩子用钢铁手工做了个钢琴。我们那时候就是一些体育器械,我们那会儿有棒球队,实际上是垒球队,女子叫垒球,男子叫棒球。垒球见过没?比棒球个头大,规则和棒球差不多,但是扔法不一样。这个球最里面是啥东西?是个橡皮做的球,橡皮球上面缠了无数的线,把它变得可大,外面再蒙一层皮子就变成了垒球。我们就老去垒球队偷垒球把皮子撕开,把线一层层剥开,把最里面的橡皮球拿出来玩。那个橡皮球弹性很大,人家就是不让它弹力这么大,所以在外面包了这么多东西,我们就没事偷一个出来,没事偷一个出来,偷的人家都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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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唐”家 2017年 唐明/摄



没事游个黄河,
那是基本功。

我爸也是个能人,毫不夸张地说,他是整个射击场最能的一个人。啥都会,除了生孩子不会。全场所有的电视机、汽车、摩托、自行车,包括只要你家里有的电器他都会修。所有女人的活他也会,什么缝衣服、缝被子、刺绣它全都会。什么车都会开,除了我没见过他开坦克。为此有人专门开了个叉车,说唐司这个车你可能不会开,他上去就开走了。

他本身就是个很神奇的人,他是安康人,家里是地主。但是地主日子过得很惨,自个从小就上山去打猪草,就是绞股蓝。所有地主家的孩子都得干活,没有说就是工人干活、自家人啥也不干。

他从小就学习特别好,好到保送清华。没钱上,家里太穷了,他们当时中学的校长,说我给你出一半的钱,但给一半钱还差一半,那一半都凑不齐,所以最后也没去,就当运动员了。刚好,陕西有个地方招运动员,以前有一个项目叫“水上十三项”,现在都没这项目了。练潜水。其实他是潜水运动员,但潜水运动员这个名称是他去世开追悼会的时候我才知道。我原来一直以为他只是在水上练练项目,但是练啥项目我不知道,什么皮划艇乱七八糟这些。那会儿在黄河,就是潼关那个地方。没事就游个黄河,当地人把他们叫神仙,他们一群人,游黄河游个来回,就是基本功,所以我爸身体特别好。到射击场落户以后,我只见过他游过一次泳,他从来都跟我说自己最讨厌游泳,之后才明白,可能游得太好,游泳池有啥意思,人家都是在黄河那种地方,对吧?

他当运动员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他去练啥项目,具体项目记不清了,但我记得训练成绩能达到全亚洲第二。当然这个成绩不算正式成绩,只能算是一个实力。之后就面临退役了,退役是因为这个项目也被取缔了。紧接着就面临一个出路问题。


但他人又很聪明,就跑到体委当厨师。我不知道他为啥突然从运动员可以当厨师,估计平时没事爱学这个,然后他就管体委的大灶管了好几年。

那时候,武术冠军赵长军,知道他在食堂,就老去食堂找他吃饭。但他又觉得当厨师肯定一辈子没出息,又自学了财会,于是又变成了会计。国家体委这才把他从省体委调到102库,他就是102库的会计和出纳。但那个单位人又非常少,整个102库一共六户人,他当会计,又当出纳,还当司机,还当保安队队长。身兼数职,还得出差。就是我爸一辈子挣来的钱全靠出差挣来,就是开大车,去拉物资。我那会儿跟他也跑过几趟,去北京过山西,那时候的路特别差,印象中尤其山西那段路是差中之差,真的是拿命在拼。到北京,把车在射击场一停,对着门口喊:“来几个人搬货。”结果第一个出来的是许海峰。

他这个在场里很受尊重,因为他能啊,全场没有一个人不受他的恩惠的。场里年年评先进,年年有他,年年都是老唐,没人跟他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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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省射击场 2017年 唐明/摄

那时候修个车是很大的一个事情,从小我家天天都有人来找他,要么是电视机坏了,要么是摩托不行了,他就捣腾捣腾都能修好。直到有一天外面一个汽修厂厂长跑来,说唐司你到我们这来,不用你干活,你给当个技术指导。

他从小对钱比较鄙视,也比较要面子,这一点挺知识分子的。除非自己亲手劳动所得,别人对他恩惠的事情,他绝对不会去做。这方面我受他影响很大。性格方面,一辈子不求人。如果我爸稍微说一句话,他的队友,都是在体委当主任的人,随便都能给我安排个工作,至少是我小时候可以上体校。我们场的孩子上体校简单到啥程度,去了之后,报个名就算过了。那种农村过来的孩子,在操场上一圈圈跑测成绩,最后还可能过不了。

为啥这么多人上体校?就是出来之后可以当老师,有个稳定的工作。

但我最终没干这事儿,那是因为家里人根本没跟我说过这事儿。我一直都不知道,成绩比我差那么多的孩子,都进体校了。我爸不求人。

初中时候健美队教练到我家,说让孩子到队里练健美。我瘦嘛,皮包骨头。教练说我骨架好。人家教练就看你的骨架,一看就知道这种孩子练出来体型肯定好看。

但我不愿意去,我爸也不愿意,我一想练一身疙瘩肉,审美接受不了。那会咱迷恋的是啥?迈克尔乔丹。我倒是求家里了,说能不能把我安排到篮球队,我爸还真把省队教练叫来了。但人家明显不愿意,就说让孩子回头长到一米八了,直接进来。这就是拒绝了,我那个子,咋长都到不了一米八。

虽然进不了篮球队,但我爱这个,就一直在场里练。全场人都知道我是个篮球疯子,大年初二我都在球场打球,下雪天,甭管雪多厚,我从早上五点钟起床去练,一直练到晚上十点钟。这个时候,我爸一个铁兄弟,无线电队的教练,让我去他队里训练。

无线电队是干嘛的?其实就是越野,之所以叫无线电,是在越野上面又加了一个技能,就是找电台。手里拿一个像大哥大一样的东西,测电台的,还带天线,头上戴着耳机,然后去找这个信号。这个队是国家级别的,曾代表中国到日本参赛,我们队里有全国冠军。

我后来跟着他们练了一段时间,觉得有意思,确实好玩,天天在野地里跑,整个南郊都跑遍了。当时南郊是个啥情况,啥都没有,除了农村还是农村。吴家坟为啥叫吴家坟?就是吴家大坟,有墓碑的没墓碑的,我们就在坟边跑来跑去。

那时有当地的农村人弄个拖拉机卖土,这样就把很多坟挖出来了。我们经常路过打开的棺材,散落一地的尸骸,头盖骨什么的,也从来不觉得害怕,因为见太多了,没事拿着玩,大腿骨什么的拿着当打架的武器。

那时这边还有一个东西,测地震的地震仪,也是个特别大的一个土包子,上面有一个三角形状的小铁塔,有点像发射站一样。里面是一根铜柱,直插到地底下。我们也不知道啥原理,就猜可能如果有地震了,你摸上面就震动,但你不能天天就在那等着摸,对吧?我们那时还尝试把铜柱子挖出来,都不知道铜柱到底埋在地下多少米,怎么挖都不动。

但有个东西一直在,就是电视塔。那时候就觉得,这么荒凉的一个地方,立着这么高的一个建筑,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它好像是仿多伦多电视塔,原尺寸做的。你看电视塔现在看来都很高大,可想而知当时是多么超前的建筑。我小学的时候爬上去过一次,看着周围的村落麦地,感觉非常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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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省射击场 2017年 唐明/摄



果园能卖几个钱?
村里人说少废话你先承包,
两年之内让你发。

射击训练场不完全是空地,里面还有农民种的地,人家是要收粮食的。所以每次训练时候还要清场,喊一声训练了里面的人出去,别再把谁打了。

每次训练完之后,尤其是打飞碟。就专门有一些农村人背个箩筐去捡打烂的飞碟,飞碟是拿柏油做的,黑颜色的飞碟,一打就碎了。他们把碎的飞碟给我们拿回来,我们按筐给他们钱。我们把那融化了再做新的。

场子里还有很多野生苜蓿。现在人都很少吃,但非常好吃,炒菜特别棒。农村人都拿它喂牛,但实际上动物能吃的人都能吃。

那时候的人穷是真穷。我们场有个扫地的大爷,我那会儿老欺负他,他脏兮兮的,光头,浑身都是肌肉,老骑个平板木轮车拉一些破烂什么的。就老拿石头砸人家,他就骂我们,我们回骂,就长期形成这么一种关系。

有一天感觉很久都没有见到这个老头了,忽然觉得没人欺负了,就问人家,我连他叫啥都不知道,人家说老头都死了。忽然感觉很难受,怎么可能。然后才知道老头是金滹沱村人。

我当时认识一个金滹沱村的人,就是老来我们场卖菜的。我们场是这样,虽然有食堂,但平时也得买菜,就有人把菜用车拉到我们场里头,那个人就经常来我们厂卖菜,我就和他认识了,平时我就管他叫哥。

他就给我说老头的家在哪。我过去一看,那个家有个门,没有围墙,就单独一个门,你从旁边也可以进去。但原来肯定是有围墙的,一看就是全倒完了,只剩下门脸了,从门走进去,都特别禅意知道吗?进去是一个空地,原来应该是个小院子,只有一个房间,这个房子进去后什么都没有,就一张床和铺盖,就穷到这种程度。

我刚提到的卖菜哥,他叫小红,也是安康人,娶了个金滹沱村里的媳妇,他孩子到十二岁的时候才办了当地的户口。最后我爸点化他脑子才慢慢转过来了,老乡嘛。才去找村里,给人送礼什么的,村里人给他指了个明道,说你把咱们村那边的果园承包一下,他当时心想种果园能卖几个钱,村里人说少废话你先承包,两年之内让你发。果然,修绕城高速刚好过他果园,占地赔款,然后家里迅速盖起了三层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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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唐”家 2017年 唐明/摄


老太太说:“要不拿个绳把他捆起来?
大汉很不屑:“不用,敢跑。

我上学是在瓦胡同小学上的,现在叫大雁塔小学曲江分校。这时候就认识一大帮农村孩子,我们这个单位,周围全是农村,只有我们这一个单位是居民。所以我们上学的环境就是我们十来个居民孩子,其他就几百个农村孩子。农村孩子跟我们经常打架,没事就欺负我们。他们觉得打居民孩子很过瘾,有一种成就感。那会儿农村是真穷,不像现在了。他穷,他就想欺负你。什么拦路劫持啊这些事情,但孩子也很单纯,他拦住不给你要钱,就说:“下来,咱俩摔一跤。

我说不跟你摔跤,明显摔不过人家。人家农村孩子从小干活,身体发育比我好太多,我那时候精廋精廋的。但人家不行,不摔都不行,然后我就被人摔一顿。直到有一天我在场里头看见了俩运动员,在那摔跤,有一个用了一个摔跤动作,特别帅。这个动作我现在还会,我一眼就学会了,这个牛啊。等有一天那农村孩子又拦我,想摔我。我一转身,那个动作就是空中转身,其实很巧的一个动作,居然第一次就给用得非常完美。把他直挺挺摔在地上,我把他压住以后,他很惊奇,从此不找我摔跤了。

我小学五年级离家出走了,给家里留了封信就出来了。觉得自己没啥本事,啥啥都不行,给家里拖累。鼓动了两个同学跟我一块离家出走,结果刚出来,有一个说饿了,回家得吃饭走了。第二个继续跟我走了也没多远,忽然想起明天早上电视要演少林寺,这个得看,也走了。

现在想起来没走多远,但当时觉得走了很远,走到大雁塔天就黑了,大雁塔村。心说得找个地方住,看到村里有个庙,这个庙不错,刚进去,庙里头有个人说:“滚出去,碎娃胡跑啥捏。”给我赶走了。最后找了一个麦垛,挖了洞钻进去。刚进去,过来一个老太太,被他孙子领着,孙子对老太太说:“奶,看,我就看着他钻进去。”老太太站在外面就让我出来,一出来一看老太太后面还有个彪形大汉,问我哪的,我说打靶场的。然后老太太说:“要不拿个绳把他捆起来?”大汉很不屑地说:“不用,敢跑。”那时我感觉他有两米高,现在想想,就一个普通人。跟着人家回到我家,这个事情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奇怪,我也没给他说我家在哪,他光问你叫啥?我说唐明,他说知道了,因为全场就我家一户姓唐,他直接就把我领到我家去了。


当时我爸已经找了我一夜了,找疯了,一看人回来了就要打,那个人给劝住了。这个人后来我知道姓武。那个事情过去三年后,被他的弟弟在村里一棍子失手打死,好像是兄弟为了家里什么事情,起了争执。

他死之前,他女儿就已经死了。他女儿钻到拖拉机的里面,他开拖拉机,不知道后面有人,车一发动,把自己女儿卷在里面。之后,他老婆又病死。差不多就一年期间发生的事情。村里人都说他家被人诅咒了。

我们小学毕业之后,本来对应的学校是八十四中,就是师大附中,全省重点学校。但那一年就只在那一届出了个规定,说本届只招农民,不招居民。我们就只能去九十九中,本来可以去一个全市最好的学校,变成了全市最差的学校,九十九中是挂了名的,全市最差的。差到啥程度?当时所有单位门口都挂一个文明单位的牌子,是个单位都有,几乎都是送的,这学校连个这种牌子都没有。

但神奇的是,我们那一届几乎没打过架。因为那时候有个同学,东八里村的,江湖人称老九,就那么小都有名号知道吧?他有八个哥哥,他们家是当地一霸。没人敢欺负他,他自己本来长得又高又壮,一看体型就不是一个级别的。他当时就在学校定了规矩,所有要打架的都得经过他同意。

外校的人到我们学校找茬,对面二十个人,他一个人就过去了,“你们要打谁?这我的地方。”气场特别大,比现在很多上年纪的人都大。这样一个人,我们都觉得这以后打架肯定少不了,但谁想到他很有正义感,就是谁也别欺负谁,结果有他在的时候,反而没人打架。老九后来考了体院,他当时的梦想就是当足球明星,结果好像是因为他体型发育过早刷下来了。我估计可能上学的时候年纪报小了,他的确很明显,感觉和我们就不是一个年龄段的。现在的老九是一所学校的校长。

那个年代,初中生谈恋爱少之又少。我们全校总共就两对,其中一对被老师知道了。女孩就我们场的,也是我们的校花,跟外校一男孩好了,这男孩也是一个早熟的货,你说你俩就不一个学校……看上女孩之后,从他们学校转学到我们学校来。为了接近女孩,请我到他家唱卡拉OK,家里全套的音响,地板都是木地板。我一看,这是有钱人,然后就问咋不见你父母,你爸你妈干啥的?他说他们啥也不干,光旅游。“我们家银行有存款利息就够吃了。”他家到底干啥的没人知道,到现在我也不知道。

他俩后来被老师知道,请家长到学校去,女孩一回家,家长先一个大嘴巴子,然后在家跪着,跪到大半夜。但是到今天为止,人家俩早就成夫妻了,结婚了。

那时候人简单,拿我们当时来说,电视里不都演见到漂亮女孩起哄吹口哨嘛,这种情况在我们场没有,再坏的孩子,见到女孩都会脸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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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省射击场 2017年 唐明/摄



那会儿打饭,         
第一句话都是:“少打点。

如今的102库已经废弃了,但射击场一直都在。要说我最怀念的时光,肯定是那段时候,人生最无忧无虑的一个阶段,从那以后,我再也没体会过那种快乐。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是比较现实的原因,虽然我每天都要训练,但因为喜欢,训练对我们来说就是玩。再加上生活水准非常高,食堂里要啥有啥,小孩不就这点事儿嘛。

我们厂里有大灶,就是食堂。去打饭,用买的饭票,特别便宜,因为我们二库的人收入各方面比射击场要好很多,所以造成长期以来他们对我们的一种嫉妒。我们每次大灶打饭,一般只打主食,菜都看不上。但整个射击场,餐饮标准最高的不是我们102库,而是运动员。食堂一部分是运动员就餐区,一部分是职工就餐区,我小时候就特别羡慕运动员吃的东西,鸡腿牛肉随便吃。

这种生活导致我一度出去吃饭都不习惯,以前习惯一顿饭吃一个馒头,因为场里的馒头实在,到了外边,一个不够吃。去食堂打米饭,永远都只打二两,够全家三个人吃,到了后来去外面上学,打二两,一个人都不够,从二两一直要到一斤半。就是场里说二两,实际给的要多得多,学校说一斤半,其实压根儿不到。

除了饭票便宜,那时候打饭不是按份打,而是按拿的东西打,比如我拿了个锅,说要一份泡馍,人家就把锅给你装满,你要是拿个碗过去,人家也给你打满。打一份肉包子,两块钱,全家吃饱,小炒肉,只见肉不见菜。那会儿打饭,第一句话都是:“少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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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唐”家 2017年 唐明/摄

夏天是最能体现场里生活的,大家都在院子里乘凉,场里边那种家长里短多得要命,就这帮孩子,那些大人聊得最多的就是我,因为最调皮捣蛋的也是我。男人一拨、年纪大的一拨、女人一拨、孩子一拨,孩子们玩着玩着打架。大院就给人一种特别安全的感觉,可以在里面做任何事情。我是我们场唯一留长发的,因为留长发,我爸一脚把我从家里踢出去,让我在外面流浪了一个月,天天在录像厅过夜,白天睡醒了,算计着到谁家吃个饭,反正就是先走亲戚再走朋友。

还记得武警部队每个月背着设备到我们场放电影,那是最高兴的时候,倒不是因为电影多吸引人,是家长们都去看电影,家里就成了孩子们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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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库大门 2017年 唐明/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