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个体故事构建群体记忆

我们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所欲追寻的真理,只有在把真理本身和追寻过程的废料分别开来以后,才能显出其价值。为了能花几天或几个小时的时间去记录一个仍然未为人知的神话,一条新的婚姻规则,或者一个完整的氏族名称表,我们可能必须赔上半年的光阴在旅行、受苦和令人难以忍受的寂寞上;但是,再拿起笔来记录下列这类无用的回忆和微不足道的往事:“早上五点半,我们进入雷齐费(Recife)港口,海鸥鸣声不绝,一队载满热带水果的小船绕行于我们船只四周。”这样做,值得吗?
——《忧郁的热带》



斯特劳斯花了十五年时间,在想“值得吗”这个问题,终于还是动笔。那么,回忆还是无用、往事确实微不足道吗?是什么、为什么、怎么样,是行动之前需要厘清的基本问题。社区博物馆是什么,其所保留的个体记忆是什么,它们引发的人类活动有哪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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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守永

人类学家、博物馆学家,法学博士,上海大学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兼任上海大学图书馆馆长、中国科学院大学教授、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和湖南里耶(秦简)博物馆名誉馆长。研究领域为新博物馆学、博物馆人类学与社会文化变迁。参与国家博物馆分级评估标准的制定、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法与国家博物馆条例的撰写。参与主持了中国体育博物馆、浙江安吉生态博物馆群、浙江松阳乡村(生态)博物馆群、山西太行三村生态博物馆的策划和建设。是第三代生态博物馆运动的参与者与领导者,在国际博物馆学界有重要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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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凯

1988年生,山东大学文化遗产研究院副教授,人类学博士。研究方向为人类学理论与方法、博物馆学、遗产研究。曾在《东南文化》《青海民族研究》《民俗研究》《中国博物馆》等期刊发表论文40余篇,翻译《以观众为中心:博物馆的新实践》,著有《生态博物馆:思想、理论与实践》。


Local本地:“社区博物馆”和“生态博物馆”的区别是什么?

潘守永:国际上差不多。欧洲使用“生态博物馆”,比如法国意大利。美国使用“社区博物馆”、“邻里博物馆”、“部落博物馆”等。在概念上,有细微差距。法国考虑自然生态和人文生态的关系要更多,把“生计”放进来,也就是生产、生态和生活的三结合问题。美国博物馆关注大生态比较少,生态和自然的议题都是放到国家公园、州立公园体系里面了。美国人有一句话“政府是自然的最大的敌人”,“自然生态主题类”的博物馆不多,但是公园很多,也就是老百姓习称的“野地公园”(wild place)。在博物馆体系中,他们更在意地方性(local)的东西。

美国首都华盛顿国家广场上,有一家印第安人博物馆(National Museum of the American Indian),属于国家博物馆——史密森馆群系列之一,这个博物馆是距离国会山最近的博物馆,它的政治象征意味非常突出,这里既展示300多个印第安人族群的历史故事,也有族群冲突与交流的历史(如圣经与来福枪主题展),建筑造型和几乎全面的主题展览都使用了弧形空间展示。为什么不能用直角呢,因为用直角就有了先后顺序。他们在意当地人,在意被讲到故事的人高兴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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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第安人博物馆
National Museum of the American Indian

华盛顿首府有一个地方叫“安那考斯提亚”(Anacostia Neighborhood),是黑人社区。这里有一个典型的社区博物馆:安那考斯提亚社区博物馆(The Anacostia Community Museum),展览之外,还有艺术工作坊、图书馆、音乐资料、影片等供居民享用。他们认为自己的文化不是静止的,是灵动的,是相互拥有接触的,他们更愿意做文化节(festival),他们觉得“摆在那的东西不能代表我们”,要用音乐,活动和很多种的表现方式来表达,这样的想法和行动,也促进了在国家广场上举办每年一度的民俗文化节。

从全世界的一般规律来说,有社区博物馆的地方,一定比没有博物馆的地方,发展要快些,社区环境要好一些,城市的“文化”程度要高一些。一个发展的好的社区博物馆,也一定可以带动当地其它产业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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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那考斯提亚社区博物馆
The Anacostia Community Muse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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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那考斯提亚河文化节
Anacostia River Festival

尹凯:它们都是社区导向的新形态博物馆,在这一点上两者是一样的。有的时候,“乡村”和“城市”会被用来为社区博物馆和生态博物馆做区分,但我建议不要这样做。在“个体”、“民主”、“听他们的声音”这些基本而又重要的点上,二者是一样的。

1995年中国和挪威两国政府联合在贵州省六枝特区梭戛乡建立中国乃至亚洲第一个生态博物馆——梭戛苗族生态博物馆。1995年到现在,20多年时间,不管是理念还是实践上,我国生态博物馆领域的发展都很值得称道。每一个新馆在建设时,都会借鉴之前的经验,自然就会做的更好。可存在的问题是,大体来说只注重建设而不注重管理和运营。


社区博物馆是社区导向的博物馆,社区博物馆来自美国,生态博物馆是来自法国。可以说社区博物馆起源于1965年的安那考斯提亚,但是其实20世纪20年代就有了这个概念——“为了社区的博物馆”(约翰·达纳)。美国,作为一个移民的多元化国家,它需要去兼顾不同的社区和群体(种族性质的、国家性质的、族裔的),不太会强调农村还是城市。

生态博物馆就不一样,它在法国出现的最主要原因,是“去中心化”。法国生态博物馆的出现就是为了强调每一个地方的特殊性,要去除政府、中央对各地的管控和企图“同治化”的局面。最初建立的是国家自然公园,到1972年才出现“生态博物馆”这个词语。后来到1975年,第一座正式命名的生态博物馆就建成了(克罗索·蒙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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梭戛苗族生态博物馆


Local本地:社区博物馆关注的社区记忆、家族记忆与个体记忆之间的关系是怎样的?


潘守永大部分涉及到家族记忆的,都是偏个体的。有的社区就与某宗族密切相联系,家族和社区(个体和社区)的边界几乎是重合的,在大部分的地方即使不重合,宗族边界和社区边界也是有交叉的。不同地区和历史情景下,社区故事和宗族故事肯定是不一样的,比如北方的群体和个体就不是很重合。讨论家族和宗族时,一般的个体与社区间,就存在比较明显的区隔。比如不同的职业群体,在同一社区中,会获得不同的声望,有不同的经历。如美国切诺基印第安人博物馆中最核心的内容就是由个体故事构建的群体记忆——这也是诸多人类学家的民族志叙事在当地通过博物馆化来再现。


我在安吉做生态博物馆规划设计的时候,当地文化官员一开始也是从发现和寻找地方特色开始的,但安吉县是一个移民大县,今天的居民大部分是在太平天国之后从宁波绍兴台州和安徽河南湖北移民而来,太平天国前原本是两个县,安吉县和孝丰县,两个县的人口是54万,太平天国后两县合并起来的人口只有2万人,所以今天52万的户籍人口数,绝大多数是移民。移民的问题是割断了与历史的联系,那么这个通过博物馆寻求并展现自己历史厚度的设想,就难以进行了。所以,今天安吉被看作是第三代生态博物馆,我作为最直接的设计者,我内心的深度思考,以往是没有怎么谈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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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吉生态博物馆

我讲两个例子吧:有一个村子是利用竹子“废料”做扫帚的,全村大约20多家,有一个类似样品展示室的展馆,我们协助他们做了一个主题馆。有不少认为,这个展示馆的东西,与本地的文化联系不大,扫帚都是出口的,对方定制什么样式,就得制作什么样式,竹子的废料也主要从周边各县买回来的,也不是当地物产的代表。

还有做皮影的,是家族传承的,祖籍来自河南,所传承的手艺具有典型的中原特点,也不是本村的传统,但也是本村的传统,因为在本村已经传承了二代。村民做了一个历史回溯式的展馆——大河皮影展示馆,大河也就是黄河了,在太湖之滨有一个黄河文化主题的展览也是满有意思的事情。我相信,在河南的村村寨寨,这样的皮影戏应该还有不少保留,但绝对不会使用“大河皮影”的名称,通常使用更具体的小地名。时空移异的缘故,皮影成为“思乡之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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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明当代美术馆展出皮影作品
《不息——第 57 届威尼斯双年展中国馆》

尹凯:个体记忆的应该不能等于整体的记忆,但是可以通过个体数量的累加,来窥探城市记忆。叠加是不可能得出完整总和的,但是通过个体的累积来窥探整体,是可以的,也是很好的做法。这样得出的城市记忆,肯定是鲜活的,它能够去制造一些共鸣。个人的东西不一定只属于个人,如果TA说的东西是大家都在经历的事情,这时候,甚至一个个体的记忆就是一个城市的记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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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利物浦 披头士博物馆 “Chuck Berry 之于摇滚乐”

Local本地:为什么关注个人记忆?


潘守永:社区博物馆从主要收集的东西来看,要有社区历史代表性的收集和地方特殊性的收集,以及对人的关注。而人是由故事构成的,从我做新博物馆学的角度看,私人的甚至私密的历史都很重要。


通过一个宏大叙事,其实意义不大。我更倾向于选择通过一个个体,一个小切口,甚至纯粹私人叙事来研究,这才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带情绪的,会感动自己更会感染别人的。那种个体记忆中带来的震撼,因为更加具体而极易让人产生共情。

现在科学理性的叙事逻辑下,感情被忽略掉了。有时候我们想,如果一段个人历史被李白来采访,他来写个作品,可能是悲愤的一首诗,这悲愤的诗一定可以千古传唱。今人采访后写的学术性论文,只会变成干瘪文字,甚至枯燥的数字。历史被抽掉了血肉,只留下筋骨,历史其实已经死亡掉了。抽掉了可以共情的部分,文字已经死亡。

尹凯:保留个体记忆大概是保留特殊性。社区博物馆和生态博物馆的建立都是基于地方特殊性,可以说是某些特定记忆或者历史落到了空间和物件上,它们又被博物馆收集、记录、展示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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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约克 National Railway Museum
吵架后在车站相聚的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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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约克 National Railway Museum
收集火车头编号的男孩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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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兰·阿姆斯特丹梵高博物馆 “画家通过作品与后人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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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曼彻斯特科学博物馆,屏幕中为博物馆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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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兰·阿姆斯特丹 RIJKS Museum
一楼大厅观众的自肖像创作